防走失，电梯直达安全岛
文/刘亚东
“几千万先烈拿命打下的江山，几代人勒紧裤腰带攒下的家底，凭什么说私就私？想要？先把命还回来！”
这话听着解气，转发量也亮眼。但它回答不了任何一个真问题。
先说它合理的地方。
国有资产是怎么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工农产品剪刀差、几十年低工资高积累，几代人勒紧裤腰带，确实攒了一定的家底儿。这段历史不能被“国有资产天然低效、活该被处置”的论调一笔勾销。90年代国企改制里那些管理层低价收购、国资流失的案子，也真实发生过。俄罗斯“休克疗法”之后寡头一夜暴富的画面，很多人都还记得。
丘拜斯与1992年俄罗斯私有化支票（图源：网络）
所以，对“瓜分式私有化”保持警惕，这个判断本身没问题。但是，合理的出发点，未必能走到靠谱的结论，这才是症结。
“先把命还回来”是一句漂亮的口号，但不是制度原则。
喊这句的人，敢不敢往下接一个问题：你反对私分，那你说说，国有资产到底该怎么管？谁来看住它？每年的收益分不分、分给谁、怎么分？铁路谁修、学校谁建、养老金缺口谁来填？
没人接得住。因为这句话的本事就在于：它让你热血上头之后，根本不需要去想这些麻烦事。
用道义审判替代制度设计，讨论就从“怎么改更好”滑向了“你配不配说话”。前者还能推进点正经事，后者除了制造对立，啥也干不成。
有意思的是，这句话在传播里被截头去尾了。原话题本来包含对资产社会化的讨论，但刷屏的版本只留下“先把命还回来”这一句。传播者要的从来不是分析精度，而是情绪共鸣。
图源：网络
不少人下意识把私有化和改革捆在一起，这么想，等于自己给自己挖坑。
国企有没有效率问题、激励问题、治理问题？有。这连最坚定的公有制拥护者也承认。那解决问题的工具箱里都有什么？混改、绩效考核、监管强化、产权多元化，选项多得很，远不止“维持现状”和“彻底瓜分”这两个极端。
反对瓜分式私有化，完全正确。但拿这个当理由去否定一切产权改革探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把任何引入非公有资本的尝试都扣上“私有化瓜分”的帽子，堵死的恰恰是那些可以在不改变公共属性的前提下改善效率的渐进路径。谁最开心？是那些希望国企永远别改革的人！
网上流传的“四百万亿”那个数字，唬人可以，经不起查。
截至2024年末（目前可查的最新完整口径），全国国有企业（不含金融）资产总额401.7万亿元，没错。但这401.7万亿里面有大量负债，对应的国有资本权益，也就是真正属于国家的那部分净资产，是109.4万亿元。把总资产直接说成“家底”，跟把一家公司年营收说成“利润”一样，概念上就偷换了。
国务院关于2024年度国有资产管理情况的综合报告（图源：新华社）
用一个大数制造“家底快被人抢光了”的紧迫感，传播效果确实好。但严肃讨论不是这么做的。资产、权益、控制权，三个不同的东西，混在一起讲，要么是蠢，要么是坏。
还有一道绕不开、也躲不掉的难题。
“全民所有”这四个字，写在宪法里，挂在嘴上都不难。难的是：这些资产的收益，有多少真正流进了社保和公共服务？监督机制是不是管用？治理结构能不能让“全民”有实质性的发言权？坦率说，我们距离这些目标还远得很。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好回答。但它们才是真问题。
用“想要？先把命还回来”把质疑者怼回去，看着是在捍卫公共属性，实际上是把“全民所有”钉在了口号的位置上，让它永远落不了地。真正的捍卫者，应该追问那些难堪的问题，而不是用一句漂亮话把所有讨论终结掉。
说到底，我们需要的不是在“要不要私”上站队，而是在承认历史付出和公共属性的前提下，认认真真搞清楚：国有资产到底该怎么管，才能让“全民所有”四个字不只是印在纸上的好看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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